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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我的好友 Paul 和太太一起來到診間。他把檢查報告攤在我面前,神情緊張地說:「我爆肝了!我要戒酒了。」
Paul 平常有晚上喝一小杯威士忌的習慣。這杯酒原本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如今卻成了夫妻倆擔心的事。我看了報告:G-GT 30 U/L,GOT、GPT 分別是 42 U/L、45 U/L;一週前追蹤的腹部超音波,顯示輕度脂肪肝。
我微笑著安慰他,不必先把自己嚇壞,戒酒是好的開始,再追蹤指數有沒有改善。他也笑了:「我也學會用 AI 看報告,把我嚇死了,我都不敢喝酒了!」
同一份報告,在診間外讓人聯想到「爆肝」,到了診間,卻有了另一種理解。這個落差,比數字本身更值得我們想一想。

先說清楚,Paul 的這幾項數值,不能直接解讀為肝臟出了嚴重問題。不同檢驗室的參考範圍略有差異;G-GT 30 U/L 在許多實驗室屬正常範圍,GOT、GPT 42 U/L、45 U/L 則可能接近正常上限,或略為升高。但也不能因此斷言肝臟完全沒事,仍要結合病史、症狀與後續追蹤。
大家習慣把 GOT、GPT 叫作「肝功能」,它們其實主要反映細胞受損的訊號,並不是肝臟功能的成績單。超音波說「輕度脂肪肝」,也不等於已完整評估發炎與纖維化。酒精、代謝狀況、藥物及其他原因,都需要放在一起看,不能只憑幾個數字就決定病因。
故事裡還有兩個值得注意的詞:「一小杯」和「爆肝」。前者沒有告訴我們實際喝了多少、酒精濃度多高、喝了多久;後者則是生活用語,沒有說清楚到底是哪一種肝臟問題。如果這些資訊沒有釐清,無論問醫師還是問 AI,都可能從一開始就產生理解上的落差。
我沒有看到 Paul 與 AI 的完整對話,因此不能斷言 AI 誤診,更不能替它補上一句從未確認的「你爆肝了」。也許它列出了幾種疾病的可能,也許只是提醒戒酒與追蹤,而 Paul 在緊張之下,記住了最可怕的部分。
這正是醫療溝通常見的難題:說明裡的「可能」,到了擔心的人心裡,有時會變成「我已經得了」。
AI 的回答往往完整、流暢,還能立刻接住下一個問題。對拿著陌生報告的人來說,這份耐心很有吸引力。但回答寫得多,不代表每一種可能都同樣適用於自己;語氣肯定,也不代表資料已經齊全。若沒有交代發生的機會、判斷依據與缺少的資訊,一長串疾病名稱反而可能讓人無所適從。
2026 年牛津團隊發表的研究便指出,在模擬醫療情境中,民眾使用語言模型,並未比傳統查詢方式作出更好的決定。困難之一,是使用者不知道該提供哪些資料,也難以分辨回答中混雜的好壞建議。這項結果提醒我們,模型會回答醫學問題,與民眾能靠它作出合適決定,仍有一段距離。
所以,當病人把 AI 的答案拿到診間,我不希望談話停在「網路不要亂看」。願意查資料,往往表示他很在乎健康。若醫師急著否定,病人可能不再說出自己查到了什麼,疑慮卻仍留在心裡。
我更願意先問:「哪一句話讓你最擔心?」接著一起看原來的問題、完整回答,以及它使用了哪些資料。這樣才能分清楚,是資訊錯了、條件不適用,還是某個詞讓人誤會。醫師也可能因此發現自己先前解釋得不夠清楚,需要補充。
Paul 的太太也很緊張,讓我再次想到,一份報告影響的常常是一個家庭。陪診家屬需要知道的,不只是「嚴不嚴重」,還包括現在可以做什麼、何時追蹤、出現哪些變化要提早聯絡醫師。說一句「不用擔心」不一定足夠,把後續安排講清楚,才讓關心有了可以著力的地方。
至於戒酒,我很支持 Paul 的決定。這次驚嚇或許促成了一個好的開始,但安慰他,並不是替繼續喝酒開綠燈。我希望傳達的是:願意戒酒值得肯定,我們可以因為理解健康而改變,不必先認定自己已經病得很重。戒酒後會改善多少,則應由追蹤結果回答。
想讓 AI 幫得上忙,可以把問題問得更具體:「請用白話解釋這份報告,分清楚哪些是已知事實、哪些只是可能性,還缺哪些資料需要醫師確認。最後,幫我整理三個回診時要問的問題。」這種問法能幫助整理資訊,但不能保證回答正確,仍需要核對。
上傳前,記得移除姓名、身分證字號、病歷號等識別資料;閱讀時,也要確認數值、單位與日期沒有被讀錯。看診時除了帶原始報告,也把自己的提問和 AI 的完整回答一起帶來,不要只截取最嚇人的那一句。
醫師同樣可以請 AI 協助草擬較易懂的說明,再親自核對內容,並請病人用自己的話說說接下來怎麼做。如此才知道訊息是否真的被理解,而不只是已經說完。
Paul 的故事沒有證明 AI 比醫師差,也沒有證明一張報告可以讓誰取代誰。它讓我看見,資訊走進生活時,需要有人協助釐清它的分量。
下次帶著 AI 的答案走進診間,不妨坦白說:「這段話讓我很擔心,可以請您和我一起看嗎?」那份報告,就有機會從一場驚魂,變成一次更好的對話。
《名醫講座系列第一篇》
陳鴻運醫師|消化內科、家庭醫學科
